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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 千秋岁(公媳)6

    

番外 千秋岁(公媳)6



    韦玄在书房门口却步,站立。

    他向里面看了一眼,将将看清她身形,就若无其事般收回视线。

    眼神细看之下,带有不清白的晦涩闪烁。

    他微不可察轻叹一声,打算到后院再给自己拾掇拾掇,好出门访友,回来时她应已离去。

    转身时却瞥见她拎着他熨坏的那件官服,一把年纪这点事都做不好,不由得老脸一红。

    他迈步进去,十分自然地从裴蕴手里将衣服取过来,问她:“可回家中看过了?”

    “嗯,多谢您照看刘伯。”裴蕴脸颊红透,不好意思看他,眼睛瞟他那件绯色官袍,“这衣裳您还穿么?我可以补好。”

    烫痕在不太起眼的袖口内侧,焦黄发硬只有一小块,依韦玄的性子弃之可惜,肯定要继续穿的。

    想穿归想穿,但是请她补么......韦玄心里觉得不大妥当,却似乎没办法拒绝她,将衣服放到案头,“有劳。”

    裴蕴取来针线,持剪刀除去熨坏的部分,选用与官服同色的绯色丝线,在破口处补绣了只团窠獬豸。

    獬豸是侧身剪影,典雅低调,形同暗纹,不特意观看几乎不容易被察觉。

    韦玄心口暖流奔涌,两人悄悄对视,书页衣袂无风自乱,眼神交汇一瞬各自急忙敛神端坐。

    衣裳补好了,心上缺口却越拉越大,亟需对方填补。

    偏是两个不能靠近的人,心不知不觉朝对方靠拢。

    两人皆默然不语,坐得距离足够远,姿态动作无一不合乎礼仪,却都能听清彼此已经乱了的心跳。

    谁都不愿离开,也不想打破这种微妙的相处。

    倏忽半个时辰过去,韦玄张口要说什么,洗完衣服的月鲤从外面闪了进来,他便止住不说了。

    裴蕴起身,福身向他行礼,“您照顾好自己,过几日我让月鲤带人再来洒扫。”

    她不来了么?韦玄心头掠过一丝失落,冲她和月鲤笑笑,“今日辛苦你们了,我让决明过来伺候。”

    决明是他随身小厮,也被韦夫人勒令在新宅待命。

    言下之意,她们以后不必来了。

    裴蕴倍感酸涩,再次低头行礼,带月鲤离去。

    裴蕴闲来常以诗书释闷,她不怎么出门,便经常打发月鲤到街头书肆,帮她买书回来。

    月鲤跟随她多年,也没潜移默化出什么爱看书的习惯,总是看什么书卖得好,就买什么。

    于是买回来一堆市井传奇,离奇话本。

    裴蕴也不说她,从中挑拣出几册能看的随便打发时间,近日总拿着一本《天一生水》翻看。

    月鲤见了,“小姐你真有眼光,这本时下卖得最好,供不应求呢,还好我手快抢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。”裴蕴无奈附和,继续看手中的书。

    不可避免地就看到了那出《崔令公雨夜拜仙观》。

    罗是被罢官的事闹得家宅不宁,裴蕴没少听婆母和韦旌提到这位崔相,对他只有铁面强硬、不讲情面的印象。

    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也会有如此令人动容的爱女之心。

    裴蕴想起自己的父亲,他也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,也万般疼爱她,可惜命数无常。

    她抚卷难过哀伤之余,对崔中书那位“琉璃千金”生出好奇,不知会是怎样一个女孩儿。

    二月二龙抬头,又叫做挑菜节,士人百姓都会去曲江采野菜,踏青游春。

    韦旌带着韦旗去南郊跑马游猎了,裴蕴也想出去散心,唤月鲤准备一只竹篮,乘车出游。

    曲江畔游人众多,十分热闹,裴蕴坐在车上暗自摇头,想寻一处稍微僻静些的所在。

    可大家都出门过节,安静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找,一走便走过了头,都出了长安,接近乐游原。

    这里人也不少,或一簇簇聚集,或星星点点分散,各开各的宴会,热闹却互不打扰。

    裴蕴挽着竹篮下车,走走停停,赏景赏游人,不时采摘一两朵荠菜,春风拂面,进京以来一直郁结的心情都舒畅几分。

    过了半晌,月鲤来寻她,“歇会儿吧小姐。”

    领她到一处临水的空阔地,铺有从家里带出来的地毯,上面摆着果品点心,还有一瓶春酿。

    裴蕴和月鲤不分主仆,一起浅斟慢饮,几盏过后,只觉熏风醉人。

    不意眺到不远处一道人影,那人临轩斜倚,醉态横生却不见浊陋之气,反而颇有些湛然潇洒,正是不知道又蹭了谁家宴会的韦大人。

    公事、家事全部糟烂。

    惠王鱼rou百姓悬而未决,皇帝不听谏言,一心要拖过去。

    家里夫人情深意重却不讲理,被逼无奈,日子过得颠三倒四,连口热的都吃不上。

    还有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,沉甸甸压得韦玄喘不过气,只得借酒纾解。

    一喝便喝多了。

    他满怀惆怅茫然,仰头望天,天上竟然映出半边身影,朦胧不清。

    不须看清,韦玄就知道是谁,他痛苦无奈地闭上眼假寐。

    裴蕴遥遥看他,以为他醉得厉害,吩咐月鲤,“去叫车来。”

    裴蕴走近,淡金色的夕照斜洒在他脸上,挺直鼻梁在侧脸落下山脊样的阴影,这回是个睡仙人。

    她心颤了一下,斜照暖融融的,但刺眼,举起帏帽想为他遮荫,抬起又放下。

    外面人多眼杂,万一有相识的撞见,说不清。

    眼前忽暗忽明,韦玄正要睁眼查看,一阵轻浅香气传入鼻腔。

    那香他没闻过几回,却魂牵梦萦,熟悉得仿若刻进骨髓,他瞬间僵住,眼睑颤动几下,最终还是没有睁眼看她。

    裴蕴在不远不近处坐下,不好一直盯着他看,目光飘向四周,前面亭中的女孩儿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    女孩儿看起来只有十三四,眉心一点红色花钿,漂亮得像个刚开始抽条长大的瓷娃娃。

    她安静独坐,三面围着遮风的屏风,主坐上的男人频频向她投去关切疼爱的目光。

    男人不看她的时候阴郁沉肃,即使俊美绝伦,容貌世间少有,也依旧让人心生惧意,轻松的席间宴饮颇觉压抑。

    月鲤还没回来,韦玄的小厮决明倒是来了,满头大汗拎着不少酒浆,看到裴蕴向她弯腰行礼,“少夫人好。”

    裴蕴打量他身上挂的酒,“你这是?”

    “崔相今日携千金在乐游原开宴会,喏,就在那儿,老爷前来赴宴,喝到一半让我去买酒,说要不醉不归。”

    韦玄直臊得慌,幸好可以装醉。

    裴蕴再次打量那个安静疏离的女孩儿,看起来确实身体不太好。

    片刻后她问决明:“老爷骑马来的还是坐车来的?”

    “骑马。”

    她看韦玄,醉成这样怕是不能骑马了,不久月鲤来了。

    裴蕴先使唤决明去向崔大人辞行,然后让他和车夫将韦玄扶上车,对车夫道:“你先送老爷回去,再来接我和月鲤。”

    车夫看看日头,回道:“少夫人,这一去一回,再回去的时候恐怕赶不上城门落锁。”

    裴蕴蹙眉思索一会儿,决定和月鲤上车,决明将韦大人的马牵过来,车夫套上车,两匹并进拉车。

    马车空间够用,坐四个人绰绰有余,但是如果躺一个高大的男人,再坐两个女子,就不容易了。

    月鲤果断跳下车,和决明一起步行回去。

    车厢内就只剩下裴蕴和韦玄两人。

    裴蕴这次光明正大地看他,他生得真是恰中她心意的好看。

    左右无人,他也沉醉不醒,那......裴蕴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他的手,手指缓缓滑入他指缝,与他十指交扣。

    逾矩也不敢逾得更过分些,这样的触碰已足够令她欣喜铭记。

    韦玄心中五味杂陈,又痛又心疼,酒意催促之下睁眼坐起,低头看她。

    裴蕴惊慌失措,忙要松开紧扣的手,却被他紧紧攥住,扣得更牢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,彼此呼吸凌乱,下一瞬不知谁先主动,嘴唇已经亲到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