疯子
疯子
李恩意抬手沏了壶茶,手上的翡翠镯子在灯下晕开层冷光。张盛全坐在对面拿毛巾擦着头发,不动声色看女人把茶杯推到他面前。 “招待不周,还请张先生见谅。” 她唇边噙着浅笑,说完后不慌不忙坐到椅上,姿态仍旧随意。 张盛全摇头说没事,把擦头发的毛巾放下来,抬手想抿一口茶,刚送到嘴边,觉得烫又放了下去。 空气中总有股浅香,分不清是屋内还是女人身上的,不远处的红木桌上摆着个收音机,正缓缓放着歌。 张盛全听了会儿,忽然恍然大悟:“《望春风》,是吧,没想到李小姐也听这个。” 他陷入某种回忆,跟着曲调,指节跟着节奏缓慢打着拍子:“听见外面有人来,开门甲看觅,月娘笑阮憨大呆,被风骗不知……” 李恩意全程静默地听,直到男人尴尬地一笑,收了口,她才慢慢地捧起茶杯,心不在焉地问:“张先生也喜欢?” “不不。”他说,“是林小少爷喜欢听,我只是偶尔听个大概。” 这几个字把张盛全拉回现实,他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,脸色摆正许多:“李小姐,我也就开门见山了,是这样,林家的状况不知道你清不清楚,总之,大少爷是快不行了,临终前想见你一面,到时候……” “哦?”李恩意笑意吟吟哼出一个音,“大少爷要死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 “瞧您这话说的。”张盛全笑笑,“以前是形势不好,大少爷也没有办法,他常常念叨您呢,说起李小姐,也说起孩子。” 男人故意在最后两个字压重了音,说完,他侧头看向周围:“好像没见到人,仔细算起来,现在也不小了吧,应该有个……” “十六岁。”李恩意替他答,她抿下口茶水,表情像是被热茶冲淡,渐渐没了笑意。 “是是,十六岁,过去这么多年了啊。”张盛全仰起脖子,想了想,忽然低头,眼睛直勾勾看着对面的女人,“李小姐就没想过,趁现在回林家?老爷子早些年去世,大少爷这些年也郁郁寡欢落下个病疾,怎么治也治不好,临终能想的,也只有李小姐和你的孩子了。” “可真是稀奇。”李恩意把杯子一放,“照你说的,小少爷那个药罐子没死,大少爷倒是要先去见阎王。” 女人眯起眼,手背支着下颌,声音腻而媚,却无故透出点冷意:“张先生,你说这林家是毒窟还是地狱呢,怎么人人进去都要脱层皮的。” 两个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些其他意味来。 早就知道这女人是个不好惹的,嘴毒,又倔。所以张盛全非但没有因为这些话生气,反而低笑一声,拿起茶杯往嘴里送了口茶水,这才清清嗓,重新看向李恩意。 “李小姐,说白了,大家都是为的钱啊,你瞧你自己带这么久孩子,只要回趟林家,露个脸哭个两下,儿子是你的,那么些钱最终不都到你手上,怕个什么?” 提到这些,张盛全自以为有十足十的筹码让眼前的女人心生犹豫,毕竟没人会跟钱作对。 这些话后,李恩意拿着茶杯,放在唇边,迟迟没有喝,眼睫低垂,似在沉思什么。 张盛全了然地笑笑,还想乘胜追击地劝,门口忽然传来阵声响,他眼睛一亮,直直看过去。 很快的,门被打开,一双腿踏进来。 是个男生,高,清瘦,穿着松垮的白T恤,肩膀上挎着个包,下身是普通的藏色长裤。张盛全往下一扫,就连脚下的鞋子也刷得发旧。 张盛全看人先看穿搭,看完,这才把目光定在少年人的脸上。 这一刻张盛全几乎是有些恍惚了,林大少爷生得硬朗,哪怕现在病重,年轻时放在现在的信林,模样和电视台捧出来的明星也不相上下,甚至还略胜一筹。 而这男生骨相随了爹,五官却又有几分眼前女人的样子,只是少了些妖,看着更冷。 男生正准备换鞋,微微弓腰时看了过来,两个人这么一对视,小的那个率先移开目光。 他似乎转身正要走,李恩意忽然开口。 “过来。” 张盛全正要起身的动作一顿,他把身子坐回去,重新看向李恩意。 她把茶杯放下,指尖搭着桌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。 男生看她一眼,没说话,紧着肩上的挎包背带,一步步朝李恩意过来。 他站到她旁边,轻轻叫了声:“妈。” "这就是你儿子啊,李——&039; 没等张盛全说些客套的话,李恩意侧过身,臂肘搭在镂花椅上,懒散开口。 “你刚才想去哪?” 男生垂下头,声音没多大情绪起伏:“我以为是客人。” 李恩意笑了,用再普通不过的语气冲他道:“先跪着吧。” 此话刚出,张盛全就眼睁睁看着男生毫不犹豫地跪到地面,膝盖和地板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,可见是没有留力的。 她看向张盛全,纤细的手腕却是伸向男生,极其轻佻地用手掌拍了两下男生的脸颊。 “我想您还是没把我的情况打听清楚,要是稍微问一下您都能知道,我在这里的名声可谓是——”她弯起唇边,句子像一把钝刀轻轻割下来。 “糟糕透顶。” 不顾张盛全尴尬的眼神,她眉眼轻弯,语调甚至高兴地扬起来:“几年前我喝酒喝多了,拉着儿子跳楼闹自杀,他不肯,我拿刀捅了他一刀,这么多年过去,诺,印子都还有。” “张先生,您刚才问我怕什么。” “我当然是怕我儿子飞黄腾达了,报复我呀。” 李恩意唇边的血红鲜艳,因为喝过茶水,泛着莹莹水光。她笑着,手里仍旧拍着男生的脸,他没躲,只是垂着眼任凭李恩意侮辱性地轻拍。 收音机来来回回,还是那首《望春风》。 张盛全看着眼前笑着的李恩意,忽然想起这条街里都把这女人叫做什么。 疯子。他们在这里,叫她女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