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(1)

    爺爺家裡養的這隻狗，當時已是一隻成年公犬，外型看起來像是米格魯，但又沒那麼小隻，也許是混種吧，他們叫牠「有利」。平時這隻狗都是在客廳趴著休息，在爺爺的躺椅旁邊。爺爺每日清晨都會帶著這隻狗一起去住家附近散步，龍美也偶然地跟著一起去過幾次。

    有一次龍美看到有利在吃路邊的草，「誒！牠在吃草啊。」「為什會吃草？」

    「狗吃草就是生病了。」爺爺這樣回應。

    有利看起來應該是爺爺帶回家養的，感覺已經養了很久。有時候出門遛狗，甚至也不需要牽繩，狗也會自動自發地跟著走。有一回在客廳，龍美從狗的身邊走過，此時趴在客廳地板上的有利，突然起身，大聲對著龍美吠叫。

    「你是去耍弄牠做甚麼？！」爺爺語氣有些責備地對著龍美說。

    「我沒有啊，我就只是走過去而已，牠就突然想咬我。」龍美當下覺得有些委屈。

    雖然有利的外型看起來挺可愛，貌似有點忠厚老實，可是脾氣卻有點暴躁，而且似乎只有對龍美會如此。就不知道是因為看龍美體型矮小好欺負？還是因為在這個家裡，牠住得比龍美還久，認為自己才是老大？因此，龍美平常其實挺害怕這隻狗的，不太敢招惹牠，怕被牠咬。

    這個夏末，龍美已經到了就讀小學的學齡，他們決定讓龍美去學區裡的小學就學。

    無論是過去式還是現在式，在這個家庭裡的小孩都曾經是念這一所小學，因此很熟悉一些人事物。開學第一天，奶奶親自帶領著龍美去學校報到，還千般囑咐拜託班級導師能多多照顧龍美。自從與姊姊分開來借宿在親戚的家之後，原本個性木訥寡言的龍美，又變得更加木訥寡言。然而去上學，卻感覺只是去做做樣子，一直沒能學習好課業，親戚們也沒有人真的會去了解他有沒有把書讀好。雖是如此，唯獨是上美術課，他的表現狀況卻特別好，無論在學校或是親戚的眼中，龍美都被冠以「很會畫畫」這樣的形容詞。

    在這個家庭裡，跟龍美年紀最相近的是排行第二的堂哥，阿成。雖然就讀的是同一所小學，但除了在家裡，在學校也是很少能有機會接觸。龍美就讀二年級的時候，阿成正在就讀六年級。有一天，學校要舉辦校慶，當天安排了各項活動，其中一項是賽跑競賽。龍美的全班同學被老師帶往運動場，打算為參賽的同班同學加油。這是他第一次參與校慶活動，但當時的他甚至連校慶是甚麼，他都不懂，只是老師要他做甚麼就跟著做，看同學們做甚麼就跟著一起做。

    這一天，正要輪到他的班上同學開始比賽的時間，突然有一位同學缺席，不知道去了哪兒？老師這時也就心裡著急得臨時拉了龍美上場。

    「老師跟你說，等一下先站在起跑點做準備，他們說開始跑的時候你再跑出去，這樣懂嗎？！」

    「嗯嗯。」

    龍美雖然應了聲，但其實這是他第一次參加賽跑，比賽規則甚麼的，他都不懂，何況還是前幾一分鐘才臨時被拉去上場參賽。

    但說起這事情也好笑，當起跑聲響起，龍美竟然還呆站在原地，此刻旁邊一位協助比賽的老師，急忙地呼喊，叫他趕緊開始跑，龍美這時才驚覺自己錯過了時機，立刻衝出去！而這最後才起跑的他，還竟然迎頭趕上，跑到最前頭。眼看著快到達終點線，這第一名勝券在握了；可是真沒想到，龍美衝過了終點線也沒停下腳步，仍然繼續往前跑。當時在終點線負責把排名紙條遞給參賽者的公差學生，其中一人正好是堂哥。阿成看到龍美跑在最前頭，激動地準備把第一名的紙條遞給他，可是龍美竟然直接無視，就這樣從他眼前跑走。他想從後面追上，可是當時現場學生實在太多，龍美很快地就消失在人群裡，無奈只能把第一名的紙條讓給了別人。比賽結束後，堂哥到教室外找上了龍美，遞了張紙條給他。原來在堂哥與其他裁判的商量之下，最後還是決定補給龍美一個第三名的獎項。

    爺爺的家中設有神壇，供奉的神像不在少數，在當時的鄰里之中，小有盛名。除了每逢農曆初一、十五會固定準備鮮花素果供俸之外，遇到比較重要的節日，例如神明的誕辰或是中元普渡等等，都會擴大舉辦廟會。

    自從借宿在爺爺的家之後，頻繁地接觸民間信仰，使得龍美對這樣的廟會文化，產生濃厚的興趣。他平時除了燒香拜拜之外，就是喜歡看廟會陣頭表演。每次遇到有廟會遶境隊伍經過家門前，總是喜歡搶在最前排看熱鬧。外觀比較巨大的神像總是特別吸引他的目光，有些神像外貌看起來慈眉善目，感覺和藹可親；有些看起來又目光如炬，感覺兇悍可怕。龍獅團、鬥牛陣、家將團，各式各類的藝陣，目不暇給。在這些廟會陣頭之中，他特別喜歡看神將，即是俗稱的「大仙尪」。神將在陣頭遊行中，通常會配合北管或鑼鼓演奏，在音樂與視覺藝術的互補結合之下，讓信仰更加深植人心。神將的外型一般都製作的相當高大，相對於還是年幼的龍美來說，可謂是龐然大物。在這些神將之中，讓他最為印象深刻的是「謝范將軍」，俗稱的「七爺、八爺」。七爺、八爺在民間的信仰之中，隸屬於陰神。神偶的外型通常也會看起來比較陰深可怕。對他而言，是既想看；看了又會感到害怕的一種情感。

    農曆三月，暮春時節，廟會踩街活動變得更加頻繁，因為即將迎來「媽祖誕」。

    這段期間，是民間信仰裡所謂的「三月瘋媽祖」。每年媽祖誕辰前後，信徒都會熱烈地參與媽祖遶境、進香、刈香等活動。在爺爺住家的附近，神壇宮廟林立，會由各大廟號召聯合舉辦大型遶境踩街祈福活動。在活動當天，據說有超過一百間的宮廟團體出陣。一大早，爺爺家的大門口，便搭起案桌準備接駕。香爐裡點燃的檀香四溢，大夥兒忙進忙出的打理神壇內外，把等一下要接駕陣頭的物品器具就定位。不久，從遠方傳來的鑼鼓喧囂聲，宣告了廟會藝陣即將來到自己鄰里。這一天，爺爺家裡會有大人們擔任接駕，在神明神轎拜廟完之後，會透過「換香」，將自己手中的香火與神轎香爐的香火互換，藉此向神明祈福，希望將神明隨行的香火神力帶回家中保佑平安。今天的廟會活動，非常熱鬧，隊伍的陣容也相當浩大。龍美從早上就一直站在大門口看熱鬧，經過的藝陣表演可以說是沒有停過，一陣接著一陣，一直持續到晚上都還沒結束。擔任接駕的人則由爺爺及大伯父輪流上陣擔綱。不過，對於龍美來說，喜歡歸喜歡，活動一整天下來還是挺累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