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(2)

    爺爺平時也習慣帶著龍美一起出門，或許是擔心他一個人在家裡會覺得無聊吧。雖然這個家裡還有幾位堂哥、堂姊，但是年齡上還是差了好幾歲，對於生活上的各種認知，仍然存在一些差距，並無法真正的玩在一起。爺孫倆人有時候會去佛像店串門子，是那種現場有師傅在雕刻佛像的店家。龍美每次被帶去店裡，就是到處看看雕刻，看著師傅怎麼製作神像。有一次他們還邊泡茶邊聊天，一聊就一兩個鐘頭；可能看龍美對於神像很有興趣，雕刻師傅還送了一對玻璃樹脂製成的小獅子給龍美當禮物。

    有一天的晚上，龍美半夜起床上廁所。上完廁所之後，下樓到客廳，先是把燈打開，趁著四下無人，四處欣賞坐落在神明廳的神像。那時候大廳裡有很多神像，已經拜了好幾年，大部份的神像看起來表面都已經被香火燻黑。此時，他突發異想地拿著廚房的抹布開始擦拭神像，試圖把燻黑的表面擦乾淨。就這樣樂在其中，每到半夜，想到就來神明廳擦一點。隨著時間過去，終究還是被大人們察覺異樣。

    「你是不是有來擦拭過神明的金身？」

    「嗯……。」

    「你是用甚麼東西擦拭？」「抹布嗎?」

    「有哪幾尊神像被你擦拭過？」

    「真是不懂事！胡亂來！」「你知道請人重新開光神明還要花錢嗎？！」

    「我就拜拜的時候，想說神像金身怎麼看起來比以前光亮？」「隔天我就刻意觀察，結果真的有變不一樣！」

    「原來就是你在胡亂搞！」

    大伯父知道這件事後，大發脾氣的指責龍美。隔天，他把那幾尊神像都請去給佛具店的師傅重新進行開光儀式。完事回來之後，他說：「所幸只有一尊神像需要重新開光，其他的神靈都還在。」聽完這一番話之後，稍微緩解了龍美的罪惡感。只是龍美心裡這麼想著：「如果神真的有靈，就應該懂我是一番好意，怎麼會責備我呢？」

    龍美可說是從小時候就耳濡目染，與宮廟文化密不可分。隨著時間的推移，對於住在爺爺家的生活模式，已然越來越熟悉。暑假的某一天，吃完早餐之後，獨自到家裡附近的巷弄閒晃。印象中，在爺爺住家附近的一條巷弄裡，有個規模較小的宮廟叫「三聖堂」。那間廟裡有供俸「七爺、八爺」神將，因此，龍美出門閒晃的時候，就喜歡刻意遶到那裡看看。有時候看四下無人，還會特意走近，停留好一會兒，仔細地欣賞；有時候突然旁邊有人出現，又會假裝若無其事，趕緊從現場逃離。這天，一如往常地遶到那條巷弄裡，走著走著，遠遠就能發現廟前似乎在準備著甚麼活動。趨近再仔細看，有位老師傅正在幫人畫臉。手裡拿著毛筆，沾上顏料，一筆接著一筆地在那個人的臉上畫著。

    這是準備要出陣頭之前的事前準備，透過在臉上描繪出臉譜來扮演神明、侍衛神祇的儀式，稱為「開臉」。目的是扮演跟隨神明出門遶境的將爺，為的是抓鬼驅邪。完成開臉後，扮演的人將會禁食、不能說話。若觸犯禁忌，可能會被鬼邪所識破，厄運纏身。

    當時的龍美，對於信仰及廟會的了解，僅僅只是很表面的程度，對於為什麼要畫臉？為什麼神明要出巡遶境？這些行為藝術的始末及大道理，對他來說太深奧了。

    在龍美看著老師傅畫臉的同時，廟方持續的為出陣前做準備。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，龍美回過神來，轉頭看看周遭；廟前已經人滿為患，相比剛才，現場人數多出了好幾倍。就在陣頭全數完成報到手續的時候，老師傅也幫扮演者開完臉了，不久之後，一聲鳴炮響起，陣頭正式啟程。

    陣頭遵照著事先安排好的順序，依序出發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彩牌花車，接著是頭旗、醒獅團、龍陣、哨角隊、北管、神將團、家將團、執士隊，最後面的則是涼傘及神轎。龍美一邊看著熱鬧，一邊跟著隊伍走，就這樣走了一會兒。突然旁邊有位與他年齡相仿的小孩，對著龍美說。

    「來！這個給你。」手裡遞了一對銅鈸給龍美。

    龍美愣了一下，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銅鈸，隨即接手拿了過來。

    「我教你，你就雙手各拿一面，然後就跟著這樣做。」小孩正教著龍美如何使用這個打擊樂器。

    「喔，我就是一路跟著走，然後一邊敲打嗎？」龍美問著。

    「對啊，這樣子就行，很簡單的。」

    龍美就這樣跟著陣頭遊行，混在隊伍裡面走了一整個下午。在途中，他還曾經一度擔心繼續跟著走可能會迷路回不了家，因為他連這些隊伍要走去哪裡？會不會遶回去都不知道。接著想了又想，不管了！到時候再說。所幸，陣頭最後又遶回原本一開始出發的地點「三聖堂」，此時天色已暗，又到了平時吃晚餐的時間，於是就趕緊地跑回爺爺家，就這樣結束了人生中參與陣頭遊行的初體驗。

    又一次的夏末。前些日子，龍美跟著幾位堂哥、堂姊們一起騎腳踏車，逛到了河堤邊，所經之處，景色宜人。當時，他因為對路線不熟，深怕會迷路，不敢多加逗留，只能緊緊跟隨著騎在前面的堂哥阿成。

    今天下午，風和日麗，天氣不算太熱；龍美漫無目的、隨意閒晃，無意間走得比較遠。四處張望之下，對眼前景物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，此時突然想起來，這附近在早前跟著阿成騎腳踏車時有來過；於是憑藉著記憶摸索路線，終於走到當時想逗留的地方。

    此時的龍美宛如變身為一位野外探險者，遊走於這片河濱綠地；沿著河邊的碎石路，邊走邊看。有時候尋找花草樹木之間的昆蟲；有時候發現穿梭於綠水的魚蝦。這一片的大自然裡有太多的驚奇，很多生物都是第一次見到，遊走了一整個下午，依然意猶未盡。發現日近黃昏，卻也走得太遠。此時急忙地趕緊掉頭往回走，雖然依稀記得路線，卻也沒有把握自己是走在正確的路上。

    走了許久，曾一度遲疑，會不會是自己走錯了路？會不會是自己走過了頭？難道是因為太陽日漸西下，讓龍美對這來時路產生了錯覺，迷失了方向？

    經過了一番折騰，總算看到了曾經熟悉的街景，天色也暗了。此時，遠處突來一盞燈光投射在臉上，伴隨著一聲呼喊。

    「龍美！這邊！」

    他定睛一看，是平時很少遇見的大堂哥。

    「厚！你是跑去哪裡了啊？」「來！快點上摩托車，我載你回家！」

    一回到爺爺的家，爺爺及大伯父都已經在客廳裡等著。

    「人回來了！」大伯父大聲說著。

    「你知道大家找了你多久嗎？」大伯父語氣聽起來有點緊張的說道。

    「還在想，你怎麼超過了平常晚餐的時間還沒回來？」「以為你走失了！」

    「我還叫你堂哥騎摩托車出去外面找你。」「前後來回好幾趟，找了你很久。」

    「好了，別說了。人回來了就好，大家都快點去吃晚飯了！」爺爺說著。

    龍美原本以為這次不妙了，回家可能要挨打了？

    沒想到，竟然只是被口頭上唸一下而已，但可以感受到，這次大家都真的以為龍美走失了。這樣的驚魂未定，慶幸虛驚一場！

    幾天後的下午，爺爺家裡養的狗「有利」，一如往常的自己外出遛自己。只是到了晚上放飯時間，仍然不見牠的蹤影；猜想，大概在外面玩的太開心，忘了時間了。再等等，晚點可能就自己回來了，畢竟牠是個前科犯。

    直到晚上十點，只見牠的碗飯一如既往地坐落在大家熟悉的位置，一直到了要關大門，熄燈就寢的時間，還是遲遲未見「有利」。無奈地只能先把牠的碗飯收拾起來，可能明天早上牠就自己回來了。

    隔天早上，爺爺像往常一樣，清晨六點就已經起床，準備出門散步做運動。平時每天早上會跟著爺爺一起出門散步的有利，這時候依然沒有出現。

    過了一天，等不到；過了二天，等不到；直到第五天，依然未見有利回家裡來。即使平日會害怕被有利咬到的龍美，此刻也不禁令他黯然神傷。這一天晚上，家裡的神壇前正在進行「扶鸞」儀式，這是一種降神的方式，請神明附體，透過兩個扶鸞的人在沙盤上寫字，請神明開示解惑。這次，家人們問了神明主公，家裡飼養的狗「有利」走失許久，是否還會回來？可是得到的回覆是「被抓去殺狗rou，回不來了！」

    自從那天走失之後，有利就再也沒有回家了。

    原以為日子能就這樣平靜地過下去。